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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人常胡子

  一

  十年前的一个秋日,在鹞落坪西麓的山旮旯,第一次听到常胡子的名字。

  彼时风轻云淡,乡间的月桂开得正欢,我斜挎一只泛白的帆布工作包,骑一辆咣当作响的破摩托,“突突”地在羊肠似的机耕路上撒野。

  峰回路转处,有一头发苍白的老婆婆,手挽竹篮颤颤巍巍候在路旁,见有车来,喜出望外,抬手示意停车。

  “小师傅,麻烦你捎我一程可行?”老婆婆满脸歉笑,说话间一只手已搭在后座上。

  “去哪?”

  “七里冲,常胡子家。”

  老婆婆齿摇眼花,但嘴皮子利索,一路上喋喋不休,张口闭口尽是常胡子。她寡居,膝下无儿无女,虽入了五保,但砍柴禾担谷子之类的体力活,这些年幸得常胡子照应。不单是她,村子里几个鳏寡孤独的老人,谁要是头痛脑热卧床不起的,总少不了常胡子的身影。前些天给一瞎子老爹的瓦屋捉漏,梯子没立踏实,连人带梯倒栽葱,亏得身板结实,只闪了腰子,正哼哼唧唧趴在床上养伤。

  行至五里,老婆婆笨拙地下了车,仔细检查篮子里的土鸡蛋是否颠破,复又小心翼翼覆上旧盖巾。老婆婆身无长物,东挪西借的几只鸡蛋是她探望常胡子的一点心意。

  “常胡子家在那里。”老婆婆用嘴呶向北边的山腰。

  抬头仰望,山腰上翠竹掩映,隐约的粉墙青瓦有云烟蔼蔼。

  白云深处有人家。

  我加大油门,扬起一路的灰尘。

  二

  一个月后,在我包片的电信营业办事处,常胡子卷着裤腿,趿拉一双旧胶鞋,大大咧咧地要我去给他装电话:“这玩意方便,喊个人不用翻山越岭扯着嗓子吼。”

  “怕是方便人家喊你去当跑腿的。”同行的村支书调侃说。

  常胡子憨笑无言。他肤黑,微胖 ,一脸扎眼的络腮胡须,有沧桑感。

  翠竹,古树,寒鸦。他的住处有景致,只是门前荒草没径,一把铁锁锈迹斑斑。推开斑驳的木门,惊起几只老鼠吱吱乱叫,厨房里蛛丝悬梁,清冷的灶台上有灶马挺着肚子比跳高。

  村支书皱着眉说:“家里还是少不得个烧锅的!”

  常胡子无亲无故,独守两间旧瓦房,日里打些短工,早晚呆在那些老弱病残家,得闲时也回来住上一宿,多是和衣而卧,怀抱布枕,听一夜的松涛。

  听说常胡子家要装电话,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邻居,男的帮忙立桩架线,女的自带了茄子辣椒,又翻箱倒柜寻些干菜,凑上常胡子买的瘦肉和豆腐,眨眼的功夫摆了满满一大桌。中午,一众人围着桌子边吃边笑,打趣常胡子从此可以在电话里跟人家小媳妇打情骂俏。

  “笑话归笑话。”村支书借着酒劲说,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总不至于光为了帮衬别人自己打一辈子光棍吧?”

  话音甫落,举座哑然。

  “寡汉条子好。”常胡子抹一把嘴角的啤酒花,“一人吃饱,全家不饿。”

  三

  大山深处地广人稀,一条电话线往往拖得老长,常要维护,一来二去,常胡子将我视作知己。

  每次去他家,我也不拿自己当外人,要一碗熏腊肉,一盘小炒,一碟咸菜,半斤老烧,两个人头碰头喝个脸红脖子粗。 喝完酒,扯一张条凳,挨堂屋的墙根坐下,一边打着酒嗝,一边侃大山,侃鬼怪,侃荤段子,也侃他的身世。

  他祖籍湖北浠水,行年四岁,父亲暴病而亡。那两年浠水大旱,饥馑荐臻,民不聊生,母亲用几张薄板钉成棺木,草草埋了她的男人,趴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,背一只褡裢,拄一根打狗棍,拖着五个月的身孕引常胡子要饭。

  “百家饭不好吃。”常胡子回忆起童年时,面有悲戚。

  手捧一只饭钵,听惯了冷言冷语,身穿敝衣草履,看遍了鄙夷脸色。最苦的是夜宿荒郊野外,寒风怒号,雨雪纷侵,感觉跟野人没啥两样。有时还可能遇上豺狼,一边是林风怒啸,一边是鬼哭狼嚎,吓得他常常尿裤子。

  行乞至英山县,母亲突然下体流血,晕倒路旁。他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伏在母亲身上嚎啕大哭。幸而一位出诊的老郎中路过那里,一番针灸按摩后,总算救醒了命悬一线的母亲,随后喊来当地一位接生婆替孕妇接生。因体弱早产,落地的是个死婴,母亲凄然一笑,说:“这样也好,总比将来饿死的强。”

  好心的老郎中和接生婆见母亲身体孱弱,劝留他们母子休养一段时日,生性倔强的母亲不愿连累他人,叩谢说:“你们是我的再造父母,今生无以为报,来生替你们做牛做马!”

  在鹞落坪,常胡子饿得实在不行,潜入一农户家偷两根红薯解饥,被看家的恶犬咬伤了小腿,淳朴的农家弄清实情后,也不责备,认真给他包扎了伤口,还特意送他们母子一袋干薯条。

  迤逦来到七里冲,当地人同情这对母子,有意容留他们。那会儿农村正在搞联产承包责任制,当地人一合计,分了一些田地和山场给母子二人,并给他们盖了两间土坯房。从此,常胡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家。

  “虽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,但世上还是好人多,没有那些好心人,咱娘儿两早成了孤魂野鬼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,人活着,行善积德总不是坏事。”

  母亲临终遗言,成了常胡子这辈子恪守的信条。

  四

  常胡子胡子拉碴不修边幅,却有个挺文艺范的名字——常锦文。因家贫,断断续续读完了小学,偶有雅兴,写写日记,聊以慰己。

  “一点生活记录,跟锦绣文章隔了十万八千里,感兴趣的话,拿去瞧瞧。”常胡子咧着嘴扔给我一本小册子。

  随手翻开,歪歪斜斜写的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琐事。

  二十五岁那年,村里一胡姓媳妇见疑于丈夫,被其暴打后气无可出,投河自尽。一村老小面对湍流手足无措,独常胡子舍命相救,拖上河堤,也不讲究,嘴对嘴接气。胡姓丈夫生性多疑,不但不感激常胡子救命之恩,反倒疑心他与自家媳妇有染,拎一把板斧找常胡子拼命。其时,跟常胡子相处两年的女友正陪老父上常胡子家认亲,见此闹剧,准岳父气得胡子乱颤,拉起闺女便走。女友含着泪三步一回头,从此音讯两渺茫。

  有一年回浠水寻根,谈及生活的现状,房下一位大伯当着一屋子男女指着他的鼻梁骂他傻,别人生老病死关你鸟事?他一夜无眠,翌日天未放亮,便不辞而别,再也没有回过老家。

  常胡子是真傻。邻队一聋哑夫妻,有一女,常年在外打工,家中大小事务,托常胡子打理,及至父母亡故,他们的丧事也是由常胡子一手操办。姑娘爱其敦实,有意以身相许,便托人撮合。常胡子婉拒说,以前照料她父母,是因为受其之托忠其之事,如果因为这事娶了她,别人会以为他早有所图,不厚道。

  他写叶湾的叶家永,三十出头身患尿毒症,妻子不堪其苦,带着女儿弃他而去。常胡子锁上家门,守在叶家永身边照料他饮食起居,直至他离世。常胡子在日记里说:“眼睁睁看到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离去,揪心的痛,第一次感受到穷困带来的绝望和无助。”

  写到后面,语序渐乱,字迹潦草。

  看得出,常胡子胸中有块垒,乱了方寸。

  五

  过了半年,常胡子突然去了广东。

  “这么多年一路走来,帮助了一些人,受过累,吃过苦,也有过委屈。想想别人的难处,这些都算不得什么。只是越来越觉得有些力不从心,尤其是看到那些在穷困里挣扎的人,你手头里没钱,想帮忙都帮不上,那种滋味不好受。”常胡子在电话里沉着嗓子说。 “所以,我想做些改变。”

  “你不容易。”我说。“一句话,好人一生平安。”

  他沉默。

  又半年,我离开了原来工作的地方,跟常胡子见面的机会更少。偶尔电话,他总是匆匆忙忙,似乎多说一句话也是很奢侈的事。

  今年三月,在网上看到他,我说:“这些年,你不是觉得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一直想努力做些改变么?你不妨在网上了解一下岳西中锦投资公司的老总汪国保,看看他如何做公益。”

  常胡子爽快地说:“好,下次回岳西 ,有机会一定去拜访他。”

  倘如此,那一定很好。

  后记:本文荣获“一起做好人——陈光标好人茶杯”征文作品三等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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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息录入:王云峰    责任编辑:王云峰
文章关键词: 好人常胡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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