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熬年糖

一过腊月十五,大人们猛地从梦游般的冬闲中醒过来。原本沉寂的小山村,一下子喧腾起来,人家屋顶上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,分不清是炊烟还是热气。空气中涌动着某种物质,隐隐地,迷香一般让人微醺,让人激奋。家家忙着杀年猪、熬年糖、打豆腐、蒸冻米、做甜酒……日子像掺了酵母似的,年味儿酝酿得越来越浓,美好的日子即将来临了!

儿时,连填饱肚子都困难,哪来多余的粮食做副食品?可是过年啊!正月里有亲戚往来,家里有垂涎欲滴的娃,再节俭的人家也得奢侈一回,做几样食品,以备待客之用,也给娃儿打打牙祭。糖果是最寻常的零食,它是用粮食熬的糖化开后,掺进冻米泡做成的。因而,熬年糖成了每户人家的必修课。

但凡粮食都可用来熬糖,甚至连红薯也行,以大米尤其糯米为佳。奶奶舍不得白花花的大米,多用玉米作材料。头天吃过午饭,大人们就忙乎开了。将屋外劈好的木柴搬进来,码放在灶门口。爷爷从板楼上找出糖铲——那玩意儿近一米长,形似划船的木浆——擦去灰尘,放进清水中浸泡。奶奶洗涮猪食锅。锅台一侧有座简易灶台,一口大锅,唤作老天锅,陷进台面半尺深,比家里烧水的锅大一倍,平常用来烀猪食的,台面积着灰尘,锅内结满锈垢。奶奶捡来锋利的石片磨得哗哗啦啦,又拿锅铲铲得叮叮当当,忙了半天,终于将那口锅收拾干净。妈妈用柳条芭箕从大木桶里取出玉米,捡去杂质,用筛子滤一遍,装进竹筐里,等待碾磨。

半下午时,磨糖粮了。堂屋一角,放着一盘青石磨。爷爷奶奶合伙推,看我尾巴一样,唤我添磨——往磨眼里填玉米,我也乐意帮忙。糖粮不比平常吃的玉米面那般细,碾碎就行。磨粮食是死板的活计,时间一长,人就发木,我多次忘了添磨。直到哈欠连连,五六十斤玉米才磨完。冬天日头短,天快煞黑了,妈妈已做好了晚饭。大锅里水“咕嘟”响,奶奶一手往锅里撒面,一手执面杈搅和。下完面,盖上锅盖,找来抹布澡巾,将锅盖边沿堵得严严实实,不时往锅下续些柴禾。这叫焖糖饭,万不可走气煮生了,那样糖会坏掉。晚饭后,糖饭焖熟了,褪去明火,敞开锅盖,给糖饭降温散热。灶台上热气腾腾,散发着玉米甜馨的气息。奶奶看我眼馋,用筷子挑起一坨玉米糊,塞到我嘴里。这糖饭多糙啊!刚在嘴里打个滚,满嘴都是玉米渣,我皱着眉头咽下去。

临睡前,爷爷从陶碟里抓出面粉一样的东西,一把把撒在糖饭上。撒完,使锅铲搅和了半天,才合上锅盖。问奶奶,得知爷爷撒的是麦芽面。她告诉我,这东西跟酵头一样,少了它,熬不成糖。奶奶往锅下火灰中埋几截木炭,说是给糖饭保温,让麦芽发酵。

我跟爷爷奶奶睡厢房,与灶房仅隔一道墙壁。恍惚间,发现身边没人了,灶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。烟雾一般的热气从门口漫进来,将昏黄的油灯光稀释得更淡了。爷爷他们早起忙乎了,我又迷迷糊糊睡去。等我起床走进灶房,里面雾气弥散,影影绰绰的。中间的横梁上垂着一根铁链,下端挂着筛担,两根木条十字交错,下面挂着过滤的包袱,地上放只大木盆。奶奶正从大锅里舀糖饭,兑了水的糖饭,稀粥一般流进包袱,浆水哗啦啦往下泻,这叫筛浆水。爷爷打太极一般,两手反向用力,上下晃动筛担,发出“吱吱呀呀”的声响。不一会儿,浆水渐流渐细,爷爷叉开两手,按住包袱可劲挤。木盆里积了一大半浆水,淡黄色,上面泛起米白色的泡沫。这就是糖浆啊!我迫不及待地要尝尝,用锅铲盛点喝下,味道淡,稍有点甜酸,不如想象的好喝。奶奶数落:“你啊,心急吃不上热豆腐。”

早饭后,洗净大锅,将浆水舀进去,敞开锅盖,猛火煎熬。爷爷让我守在灶门口续柴,想到马上能吃上糖了,口里似乎能咂摸出甜味来,我干劲十足,不停地添柴凑火,红黄色的火苗直往外窜。不一会儿,糖浆烧开了,大锅中间水花翻滚,先前稀薄的浆水浓了许多,色泽变深了,折了一截。奶奶嫌我凑火不均匀,支我走开。我领着弟妹们去小塘里滑冰,终究心里惦着事,玩了会儿,赶紧回来探看。啊!锅内的糖浆变成金红色,更浓稠了,随着热气,散发着一阵阵甜香的气息。见我们眼巴巴地围在灶台边,奶奶拿勺子舀起糖浆,吹了又吹,一人喂一勺。甘甜透过味蕾,直渗到心里去。“好甜,好甜啊!我们幸福得欢呼起来。

快吃午饭时,满锅泛起细密的气泡,一锅糖浆变成了半锅糖稀。爷爷看看火头,吩咐撤去明火,只留火种。他三口两口扒了一碗饭,抄起糖铲炒糖了。炒糖可是一门技艺,不仅考验人的臂力,还讲究技巧。爷爷是炒糖的把式,他撸起袖管,两手攥紧铲柄,一铲到底,双手一拧,手臂划个半圈,腰身一扭,锅里被搅出一道漩涡,铲起的糖稀摔向锅壁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激起汤圆大的气泡;又反向一拧,情形如出一辙。好一会儿,爷爷喘着粗气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见我跃跃欲试,就递过糖铲。我学着他的样儿,拧腕,扭身,那些糖稀胶着在铲上,哪里搅得动!爷爷哈哈大笑:“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!”他扯下腰间的澡巾,抹了把脸,脱去棉袄,挥动糖铲,一铲甩出去,激起杯口大的糖泡,“嘭”的一声,发出击鼓一般的闷响。爷爷攒劲铲了一会,停止搅动,单手托铲,铲口向下,糖膏缓缓地牵丝扯线,形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糖片,挂在铲上。爷爷吹口气,那糖片直飘悠。他屈指一弹,糖片立即粉碎纷飞。爷爷扔下糖铲,冲奶奶说:“起锅!”奶奶赶紧端出大窑钵,两人合作将糖膏盛进去,放到堂屋凉着。

拔糖是熬糖的最后一道工序,也有讲究:太热了,虽有可塑性,但糖体软,没韧性,不便延展;过冷呢,就凝固了,更抻不了。爷爷是行家里手,摸摸窑钵心里就有数。奶奶将擀面杖插在磨眼里,看看温度适宜,爷爷从窑钵里扒起糖膏,绕到擀面杖上。那坨糖像一块硕大的琥珀,呈半通明状,闪着迷离的光泽。爷爷将糖膏盘成个圈,一头套在擀面杖上,抓住另一头,使巧劲慢慢往后抻。起初,抻出一截,就绕回去,盘好后再抻。等拉出一庹多长,奶奶递过一截木棒,套在爷爷这一头。他抓住木棒两端,越抻越长,两股糖绳像两条巨蟒,轻轻抖动。眼看中间部分就要垂地了,我捏了一把汗,爷爷手疾眼快,一手抓住木棒,一手托住中段,箭步回身,糖绳一旋,又绕在擀面杖上。这会儿,爷爷手中的糖膏变得柔韧筋道,颜色成了牙白色。

拔好后,放在簸箕里摊晾,里面撒了一层炒熟的面粉,以防糖膏胶在簸箕上。奶奶找来一根麻线,一端拴根木棍,和爷爷分解糖块。俩人各执麻线的一端,往糖坨上绕一道,用力向两边拉,勒下一个个糖疙瘩,再按压成圆整的糖饼,每个碟子一般大。临了,不用提醒,爷爷奶奶会勒些洋钱大的糖饼,分给我们兄妹。那些小饼奶白色,光洁圆润,玲珑可爱,令我们爱不释手。这糖密实得啃不动,却性脆,往硬处使劲一磕,就成了碎块。填一块到嘴里,一咬,粘在牙上拔不下,甜得齁人。我们雀跃着大叫:“牙齿甜掉了,牙齿甜掉了!”

常年不沾甜味的我们,把各自分得的糖饼珍藏起来,盘算怎样使甜美的时光细水长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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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息录入:王璐    责任编辑:王云峰
文章关键词: 熬年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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